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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堆錦四時芳 琺瑯新樣承御賞 記雍正琺瑯彩萬花錦紋碗
2018-06-15
圖文提供 / 中國嘉德
 
雍正琺瑯彩萬花錦紋碗,瓷胎潔白瑩潤如冰似玉,底有「雍正年製」四字楷書款。外壁滿繪四時百花圖案,在中心位置繪有大朵的牡丹、荷花,周圍簇擁小朵的玉蘭、繡球、蘭蕙、石榴、芙蓉、菊花、桂花、菖蒲、石竹等四季花卉,花葉滿密覆蓋全器。這種圖案舊稱「百花錦」,又名「百花不露地」「萬花堆」「萬花錦」「錦上添花」等,寓意百花獻瑞,盛世長春,因其華美喜慶,一直流行到民國時期。雍正琺瑯彩萬花錦紋碗,是清代御窯「百花錦」瓷器的早期範本,極為珍稀,是目前市場流通中所見的第三件,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同款琺瑯彩百花紋碗一件。

超越現實、四時花卉並放呈芳的圖案樣式,可以追溯到宋代。《老學庵筆記》載,靖康年初,京師汴梁的織錦和婦人首飾衣服上流行同時呈現一年四季的節令物品或花卉,如將桃、杏、荷、菊、梅並為一景,號稱「靖康一年景」。 這種集四季花卉於一時的場景,往往令人聯想到四時長春的仙府閬苑,如《金剛經科儀》中「莊嚴凈土分第十」即雲「住相布施。凡聖皆差。無來無去。月照簾下。無根樹子。常開四季花。」《封神演義》第七十二回廣成子到訪碧遊宮時,即作歌云:「一徑松竹籬扉,兩葉煙霞窗戶。三卷黃庭,四季花開處。新詩信手書,丹爐自己扶。」這種吉祥熱鬧的題材在宮廷和民間都長期流行,如明代洪武年間初定的大駕鹵簿中,即有「紅繡花扇十二把」,扇面用大紅羅繡「四季花」,此儀制在清代也被保留。《金瓶梅》裡寫潘金蓮的繡花鞋,是「大紅四季花緞子白綾平底繡花鞋兒,綠提根兒,藍口金兒。」明代的《程氏墨苑》中有一組「百華(花)香露」,可視作當時典型的四季花開、百花駢芳圖案樣式,花籃中牡丹、梔子、茉莉、菊花、水仙、梅花等同時盛放,芳華滿眼。在配套的贊文中,有「仙人掌上日初霽,玉女池邊風正涼。瑤臺瓊宇多琪樹,何似人間有香露」之句,顯然也是在描繪仙家景象。清宮賀壽的戲目《萬花向榮 御花獻瑞》,劇情即花神奉玉帝旨,邀約散花玉女及福神來到瑞蓂階畔,朱草庭前,議定「御園獻瑞,慶賀聖母聖主萬萬歲」事宜。眾多仙女即各持四時吉慶寶花水仙花、玉梅花、畹蘭花、任春花、櫻桃花、紅杏花、白李花、海棠花、木蘭花、瑞麥花和棟子花等,歌舞獻花。
 
本件雍正琺瑯彩萬花錦紋碗上的繁花圖案,勾勒精細,渲染柔和,色澤清麗明艷。體現了雍正時期琺瑯彩在燒造技術和繪畫藝術上的雙重高峰。花朵雖極繁密,但每朵都一絲不茍,花瓣形狀和俯仰向背的姿態變化巧妙,半透明的筋脈也一一勾勒,更顯輕盈嬌嫩。每種花卉都賦色精細,嬌艷絢麗,甚至一片花瓣有四五種顏色過渡,色澤鮮明寶光瑩潤的彩料,也生動表現出花瓣的飽滿質感。這樣精妙的表現,有賴於康熙雍正兩朝琺瑯彩燒造技術的持續進步。康熙帝是一位博學多才的帝王,他不僅精通漢學,還曾向比利時傳教士南懷仁、葡萄牙傳教士徐日升、法國傳教士張誠和白晉等人學習西方的天文物理算學,對西方舶來的種種新奇工藝品也頗為喜愛,其中歐洲的銅胎畫琺瑯得到康熙帝格外青睞,特令宮廷造辦處仿製。康熙晚年,琺瑯彩裝飾工藝還被運用到紫砂器、玻璃器和瓷器上。這一時期的清宮琺瑯彩技術還不完備,色料依賴西方進口,色彩也不夠豐富,但為雍正朝琺瑯彩瓷器的高度發達奠定了基礎。而且康熙朝的琺瑯彩裝飾,受到西方洛可可風格的影響,經常採用繁茂的花卉圖樣。另外其模仿的原型——歐洲銅胎畫琺瑯,因色料必須覆滿胎體,故皆滿鋪色地,所以康熙朝的琺瑯裝飾器物,多見色地繁花圖案,其中四季花也是較為常見的題材,這為雍正朝琺瑯彩百花錦瓷器的出現奏響了序章。
 
早在為皇子時,雍正帝胤禛就對瓷器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在臺北故宮的清宮舊藏瓷器中,有署「朗吟閣製」者數種。朗吟閣是圓明園「天然圖畫」里的一處書齋,被康熙帝賜予四皇子胤禛,這些瓷器即是雍正帝皇子時期於景德鎮定燒而來,其中甚至有一套六枚雍親王私用瓷印章。
 
雍正帝繼位後,對瓷器的興味更加濃厚。他經歷了殘酷的奪嫡之爭,深知君王職責之重,以「惟以一人治天下,豈為天下奉一人」為座右銘,並刻「為君難」印以自警。他自言「朕自朝至夕,凝坐殿室,批覽各處章奏,目不停視,手不停批,訓諭諸臣,日不下數千言。」雍正六年病重之前,「晝則延接廷臣,引見官弁,傍晚觀覽本章,燈下批閱奏折,每至二鼓三鼓」。為了避免奢靡怠政,他還廢止了康熙朝的巡遊之制,十餘年不出京師。在這樣高度緊張的帝王生涯裡,賞玩瓷器成了雍正帝為數不多消遣暢懷途徑。
 
雍正帝認為宮廷造作應該杜絕粗濫俗物,嚴格遵照「內廷恭造式樣」製作。他對宮廷瓷器尤其在意,其技術、樣式、紋樣、配色,乃至何人描畫,都要一一過問。例如清宮檔案記載,雍正四年十二月十三日,詔令「聞得瓷器胎骨過三年以後燒造更好,將此原故亦傳給年希堯知道。」雍正四年六月初四日,「太監杜壽交來斑竹花紋磁缸一件,塔心磁缸一件,旨著照此缸的尺寸,做些木樣呈覽過。」雍正九年四月十七日,雍正帝已然重病,內務府總管海望仍持白瓷碗二件,「奉旨將此碗多半面畫綠竹,少半面著戴臨撰字詩誦題寫。地章或本色,或配合綠竹,淡紅或何色酌量配合燒琺瑯。」當時負責御窯瓷器燒造的年希堯和唐英,都是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故雍正朝御瓷「選料奉造,極其精雅」。其中琺瑯彩瓷器更加特殊,先在景德鎮御窯廠精造光素的細白瓷胎,然後送至宮中,由內廷高手起稿繪圖,再烘燒完成。
 
在康熙朝琺瑯彩的基礎上,雍正琺瑯彩瓷器取得了長足進步。首先是彩料,為了突破進口原料的限制,雍正六年二月怡親王奉旨試燒琺瑯料,五個月後燒製成功。據造辦處琺瑯作檔案記載,七月初十日,怡親王交付試燒成功的西洋琺瑯料九樣、舊有西洋琺瑯料八樣,新增琺瑯料九樣。新增色料主要是柔和淡雅的軟白色、香色、淡松黃色、藕荷色、淺綠色等,為雍正朝琺瑯彩的秀美新風提供了技術基礎。且國產琺瑯料燒造技術較為穩定高產,雍正七年十一月一次就煉得各色琺瑯六十斤。其次是在圖案裝飾手法上,擺脫了西洋銅胎畫琺瑯的窠臼,發展出新的風格,一方面吸取了西洋畫琺瑯以油調色暈染細膩、注重陰陽向背立體關係的高超寫實技巧,又融入了富有書卷氣的中國傳統繪畫特徵,秀雅清麗,超凡脫俗。 
 
這種新風格的形成,有賴於雍正帝高超的藝術品位和文化修養,他自幼喜讀書、琴棋書畫皆有涉獵,在閑筆《悅心集》序言曾說「或如皓月當空,或如涼風解暑,或如時花照眼,或如好鳥鳴林,或如泉響空山,或如鐘清午夜,均足以消除結滯,浣滌煩囂,令人心曠神怡,天機暢適」儼然一隱者雅士。他對宮廷造作,也屢屢要求「往秀氣裡收拾」,對裝飾圖案的粉本選擇也極為挑剔。當時以畫技供奉內廷者,有郎世寧、唐岱、錢維城、高奇佩、鄒一桂、蔣廷錫等人。其中鄒一桂和蔣廷錫皆以花鳥畫擅名。鄒一桂娶名家惲壽平之女惲蘭溪為妻,深得惲氏家傳,所作花卉「分枝布葉條暢自如,設色明淨,清古冶艷」。蔣廷錫亦學惲派,擅長以逸筆寫生「自然洽和,風神生動,意度堂堂。」故《飲流齋說瓷》讚美雍正御窯瓷器「花卉純屬惲派,沒骨之妙,可以上擬徐熙。」此件雍正琺瑯彩萬花錦紋碗,先用細筆勾勒花卉輪廓,再層層渲染填色,其花葉姿態章法、設色深淺濃淡,正是惲壽平一脈做派。
 
在優越的技術和藝術條件下,雍正御窯琺瑯彩花卉瓷器和銅胎琺瑯器皆精美無比,雖繁花密蔓,敷色華艷,而風致端雅宜人。《匋雅》尤稱雍正御瓷以花卉為最工,「巧奪造化,足以超前古越來今矣」,且脫去俗匠町畦「頗饒畫卷氣」。這件雍正琺瑯彩萬花錦紋碗上所繪花朵,絢爛如錦繡堆,而章法設色頗為得當,俯仰多姿五色爭輝,繁而不亂,花葉間略露間隙,密中有疏不顯窒悶。這種百花錦圖案在雍正朝亦見於銅胎琺瑯器,並有與青花結合的實例。在著名的《雍正十二美人圖》中,可以看到這種華麗嬌艷的圖案還被用在家具桌案上。
 
在宮廷御用的器物上,使用四時群芳並艷的「百花錦」,除了取其吉祥華美外,或許還有更深的一層含義。花木在古人眼中並不僅僅是悅目之物,宋徽宗時期宮廷編纂的《宣和畫譜》認為花木「粉飾大化,文明天下。亦所以觀眾目、協和氣焉。」聯係著儒家詩經六義、君子博雅多識鳥獸草木之名的文化傳統,以及律例四時、記天地萬物榮枯語默之候的天人相感。將四季花木繪於圖畫,可以「奪造化而移精神,遐想若登臨覽物之有得也。」而在清代,康熙年間宮廷主持編撰了一本大型植物誌叢書《御定佩文齋廣群芳譜》,康熙帝書序裡講到,這部叢書收羅了當時人所知的各種草木植物奇花瑞草,卷首「冠以天時,尊歲令也」,收錄大量果木花卉是因其可以厚生利民,展卷間造化之機要奧妙「洋溢於茲」,此書「刊布天下垂之久遠」可使人民於園圃之中獲益,士大夫和有文化的民眾,可以憑此格物致知,培養高雅的愛好,「以躋仁壽而享泰平亦不為無所裨助也哉。」雍正琺瑯彩萬花錦紋碗上繪製的四時佳卉,於繁花錦簇之中,或許也寄托著雍正帝在「朝乾夕惕為君難」的家國重任之下,「躋仁壽而享泰平」的深切願望。
 
(來源:2018年6月號,No.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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